中青报·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 记者 任冠青
上学期，重庆交通大学思政课教师曾令斌布置了一项需要秘密完成的作业。
在他负责的13个班级的“思想道德与法治课”上，他开展了名为“为你做天使”的课程实践。每个班级里，曾令斌都请班委协助完成一项不公开结果的抽签——每名学生随机抽取班上一个同学的名字，后来的几周里，他（她）作为“天使”，要在不透露身份的情况下，为这个同学做一项“零物质成本”的服务。曾令斌把接受服务的学生称为“玫瑰”，每个人既悄悄地做他人的“天使”，也作为“玫瑰”享受着一份善意。
于是，这门课的力量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了443名学生的生活。有人每天到图书馆的固定座位自习，都能在桌上收到一张新写的励志便签；一名学生经常对着天文社海报的星空出神，有天收到了匿名纸条——“今晚天文社在天台有观星活动，欢迎去看看”。学生们聊天时，经常忍不住问彼此：“你是我的‘天使’吗？”
该校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的学生李紫嫣就曾成为“被怀疑对象”，面对“玫瑰”的询问，她没有承认。她陪着这个之前交往不是特别密切的“玫瑰”同学参加第二课堂活动，帮对方解决了一个颁奖典礼PPT的技术问题。
而为她服务的“天使”得知她有一些“完美主义”焦虑，趁她不在寝室时放了一张鼓励的纸条。她没有猜到谁是这位“天使”，但从纸条里，她知道“天使”一直默默关注着自己，知道她每天学习到很晚才回寝室，这让李紫嫣心里感到暖暖的。
李紫嫣回忆，在最初了解这项作业时，她既期待也觉得有挑战，因为当时开学不久，班级学生之间还不算很熟悉，作业打开了“一扇人际关系的门”，她相信每个同学都会对付出与被付出产生新的理解。
站在讲台上的曾令斌，发现不少学生进入大学后会陷入某种困顿：学生们拘谨、课堂沉闷，每个人都好像有一个自己的“小圈”。他用教学软件让学生把认识的同学名字一一列举出来，再形成一张词云图，结果印证了他的感受：军训一个月过去，许多同班同学仍互不相识。
曾令斌认为，“把人与人链接起来，很多困难就会得到消解”。但如何“链接”？该校“思想道德与法治”教研室原主任、全国优秀教师傅红多年来践行“生命叙事”教学法，坚持为学生们的周记做批注，还会约他们爬山、到操场交流。这启发了曾令斌，但他更希望把以老师为中心的“点状”模式拓展成“网状”——让学生发挥创造力，而教师成为观察者、协助者、支撑者。这就是“为你做天使”活动的出发点。
曾令斌在上大学时，也参与过一次“为你做天使”活动，虽然当时组织并不算完善，但一直到工作以后，他还会时不时想起“天使”对他的帮助。“当时一个人到外地上学，整个人比较迷茫。我的‘天使’给我写了很多鼓励信，在他的鼓励下我慢慢步入正轨。”在布置作业前，他把这段故事分享给了学生们。
或许受到这段经历影响，曾令斌感到好像有一种使命：“在我看来，思政课不仅是教学生知识，还要融入他们的生活，让他们掌握一种能力。”
既然要搭建人际关系，为何要用“匿名”的方式？面对记者的疑问，曾令斌解释说，如果是简单地让学生们记住彼此的名字意义不大，一定要让他们发生交集，匿名方式让学生卸下了建立联系的负担。同时，在班内抽签保证了一个整体安全的环境，他也明确了边界：不能为了完成任务，过多地打扰“玫瑰”，要从对方的角度去思考，“玫瑰”到底需要什么帮助。
在“为你做天使”活动里，由于“玫瑰”并不知道谁是他的“天使”，所以会提升自己对善意的“敏感度”，用心感受是谁在关注自己。“整体来说，（活动）让善意流动起来、被放大了，这就让大家链接在一起，人与人之间的隔离感慢慢地消解了。”曾令斌说。
该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学生何裕干创建了一个新QQ账号添加了自己的“玫瑰”同学，为对方整理了大学英语四级考试的复习计划和笔记。考前一段时间，“玫瑰”在聊天时表露自己没有信心，何裕干通过语音电话分享了具体的备考建议——为了不让“玫瑰”认出自己，他使用了通话的“变声器”功能。
何裕干一直记得老师说的“让善意流动起来”，他坦言：“我的‘天使’投入了行动感染了我，让我也想坚持下去。”
曾令斌反思自己曾经参加的那次“为你做天使”活动，认识到要让活动真正达到预期的效果，需要在两个方面作提升：一是要有理论支撑，引发学生深度思考善意行动背后的意义，二是教师要做好全程引导。
在曾令斌提供的实践报告模板里，记者发现，这次实践对应了“思想道德与法治课”中的“领悟人生真谛 把握人生方向”专题，要求学生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理解“人是什么”“人生为了什么”“怎样的人生才有意义”。学生要真正理解“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”，学会跳出“自我中心”思维，捕捉他人的真实需求。
活动过程中，曾令斌让学生每人建立一个“天使悄悄话”的共享文档，仅教师与学生本人可见，他一直关注着学生们对自己的观察或行动的记录，及时地干预。比如有学生提出，“玫瑰”希望谈恋爱，自己并不能帮助其找对象。曾令斌点拨对方，这背后的真正需求是对人际关系的渴望。
此外，学生还要在活动结束后思考一个由“匿名”引发的问题：如果“玫瑰”永远不会知道“天使”是我，我还愿意投入吗？
“这是希望学生能深入思考，自己到底追求什么样的人生？是单纯为了得到别人的肯定，还是发自内心地释放善意，有自己独立的目标和行为准则？”相对应地，他在实践报告里设置了“一个月后的我、一年后的我、毕业前的我”3个时间节点，请学生写下关于持续利他、自我提升的承诺。
曾令斌还请学生根据教材里“人生价值=社会价值+自我实现价值”公式，估算自己此次行动的两类价值分值，给出自己的计算逻辑，并讨论“没有物质投入”为何仍能产生社会价值。“不花钱”这项规则与“匿名”一样重要，他希望学生们不是通过赠送一件礼物完成任务，而是付出时间和情感劳动，也不希望用价格标定善意。
在何裕干向记者提供的实践报告里，他写道，自己计划在班级或社团中，发起或深度参与至少一项不以学分、评奖为核心目的的活动，加入或创建一个校园公益服务活动。在“为你做天使”活动中，他和“玫瑰”约定进行英语晨读陪伴，第三天，他在共享文档中看到对方的留言：“最近早晨效率奇高，好像被一位‘时间管理天使’眷顾了，谢谢不知名的你。”他形容，“看见自己的行动能够切实地让另一个人的生活变得更好”，自己得到了一种纯粹的满足。
直到学期结束前，曾令斌在各班举行成果汇报和颁奖仪式，才现场揭晓了为每个学生服务的“天使”都是谁。他对这个活动超过预期的效果产生了更多思考，比如不妨在至少一个校区的规模里，举办这样的活动，建立更广泛的联动和互助关系。他开设了“天使与玫瑰的思政课”公众号，陆续发布一些优秀的“天使实践报告”，还希望再过几年，邀请这些曾经的“天使”和“玫瑰”撰文分享自己的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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